回国第二日:郑州

回国后容易感受到压力和冷漠。比如电梯门开了,我弯腰把箱子抬起来,身子一直,所有人已经从我后面飞进去,电梯也满员了。第二次把箱子踢进去得以进入。

这些是意料之中,本不想写。又比如下了飞机坐火车,上车下车乘务员都没话。

上车没话。我当然没指望对方会说“您好”,我是问能不能从另外一头上车,我的铺最远,有两个带回国装满礼品的大行李我得从一头拉到另一头。乘务员不理我,不说可以,不说不可以,不停手,检后面的人的票。我们俩的对话仅限于我在说,对方没有在听。我可以自做决定从另一头强行上,但是知道如果这边没说可以,那边会打回来让我问这边。为什么知道?因为那就是我上次出国时坐车的经历。只好先上车,从车里拖过去。乘客看到两个行李大都让路了,也有不让的。没有抹黑中国人的意思,好坏都写,比如,放大件时有乘客主动指出哪张床下面有空间。这一点善意也是意料之中。

下车没话,是指要我换票,我在一床被子里找,说找到给您拿过去行吗?乘务员也不说话,不说可以,不说不可以,继续换其它人票。我几分钟后找到了票,找到她换票,都没对我说过一句话,也没看过我一眼。我下飞机到上火车,中间还需要坐一段公交,问公交司机坐这车方向对不对,司机沉默不语,不说对,也不说不对。我感觉到他似乎微微抬了一下眉,又不想继续做表情,也不愿再说。我灵机一动,问投币多少钱。司机说2元。我想,如果明知方向不对,却仍然说2元,就不是缺少善意,而是恶意了。按我的中国常识,人的冷漠因为缺少善意而非因为有恶意。司机不至于有恶意。回答2元就是肯定了方向正确,不然他会再不理我或者指头向外叫我出去。事实证明我是对的。

这都是意料之中,我注意这些细节仅仅是因为在国外不是如此。这次回国更换环境会显出来这区别。我完全没有不满和抱怨祖国和同胞的意思,正常的人不可能生活了三十年仍然抱怨自己的环境。我仅仅是注意到了。读者来信指出也许我在国外是外国人,受更好对待,评价中国应该按外国人在中国所受礼遇比较。我回复说悉尼和墨尔本市区华人占比15%,不是明显的外国人,另外撰文只是日记体裁,不是意在评价中国,不然一人所遇有限,不足评价。

但是今天的事却值得写下来。

从火车站转车,下了火车已经晚点,发现下次列车仅有十几分钟就要开出了。我有点慌,因为来不及先出站再入站了。我不知道下面要转的车在几站台,问列车员,一句话“不知道”。站台上这就没人可以再问了。我又问“您不知道我应该问谁”?答案一样:“不知道”。只好跟着人流到地下出站通道。出站通道是给人出站的,直通7个站台,信息提示很少,总不能每个都上去看看。我在里面团团转,找到一个穿铁路蓝制服的。我说,“没时间出站了,请问xxx次列车在几站台?”对方说不知道。我想也许具体车次谁都记不住,不如换个办法问。这里动车和普通列车都在同一个火车站,可能有些站台是专门为动车的,我应该问动车站台在哪里。又找到一个蓝制服,问“动车站台在哪?真是没时间出站再进了,不好意思”,我说。人家不语,用最小动作指了个方向(事后发现是相反方向)。我感激不尽,照所指方向去走了一段,发现是出站口,想必她是让我出站再进来,但是没兴致说清楚这个意思。每个出站检票员工面前都有几十个人,问她们肯定没人睬。有一位蓝制服身边人少,是向一位妈妈要小孩超高的补票费的,我借机去问,蓝制服说“不管这个”,然后继续跟妈妈吵。补票室的人看起来没事,我问了他,也是一句,“出站再进来”。我说怕误车,车要开走了,回答说“那个我管不着”。

真要先出站再入也不容易。出站的队卡在那里,因为一个老农满脸通红在跟检票员争执。检票的人要他补行李票,行李超重。他身材小,带一个扁担,前后各一个大包裹。他不肯补票,因为铁路从未真执行过这项起重规定,他觉得这是检票的针对他,欺负他。既然反正误车,我就不急了,在那里看这出戏,心里为他叹息了一段时间。我早上看上周的经济观察报,上面提到过一位铁路员工,在哀求之下,放行了一个送行的丈夫——他妻子带着孩子和行李。之后被铁路便衣记录下来,这位员工被停职三个月。我为老农心里叹息,是因为他面对的不是恶意,而是一套体制,一个机器。即使蓝制服想免去他的行李票,这体制也会惩罚她的善意。老农在为生活奋斗,但是阻挡他的蓝制服何尝不是?这里行李票也不是为了铁路营收——这点行李票钱,连便衣的便衣都不够——而是为了使老农们不带太多行李,便于管理海量旅客。这就是说,老农的愤怒是设计的一部分,这次刺激他一下,下次他就不带扁担了。他越回去愤怒地说这件事,越多的人不敢过线,铁路也就能更容易完成管理旅客的任务。你可以用情,用理,愤怒,哀求,总之面对体制单薄的个人抗争是可笑的。

为什么这一天的事我记下来?因为我在人山人海之中误车这事,我感觉到自己是一滴水在海洋中,既没有人关心我,我也影响不了谁。这个世界紧密联系着,却和我都没有关系。没有人关心我会不会误车,也没有人指望我关心他们。这种孤独无助的感觉是回国以来对我冲击最大的一次。

我不能指责铁路员工。我认为她们从事的是最困难的工作。她们全是女性。我记得有一个年龄和我妈妈接近的蓝制服,她小小的身子淹没在几十人围住的圈圈当中,声嘶力竭阻止一个客人进门,她的坚定和客人的坚定算是硬碰硬。好不容易解决了,另一个客人也是这样硬碰硬。得要怎样铁一样的意志,才能每天轮着跟人硬碰硬?须知旅客只需要硬一次,她却每次都得坚持到底。这份工作还需要她放弃女性关心照顾的天性,而是要拒人千里——也许只能选择天性拒人千里的女性,也许为了生存的奋斗她必须形成这种性格?也许试过男职工,结果经常引起打架,只好全换成女职工?如果是在澳洲有这样的岗位需要每天跟人吵几百次,员工不换岗位应该会去自杀吧。和她一样,所有拒绝我的铁路员工,肯定也是压力很大。也许她们每次想帮助旅客,都会使旅客提出更多要求或者无法完成任务被罚。也许旅客也没有善意,一有机会就逃票,在高铁厕所吸烟,动不动威胁投诉?这种令人绝望悲哀的生存状态是非如此不可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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